开学日的货架,是另一种形式的游乐场

九月的第一个早晨,文具店的收银台前队伍排到了门口。橡皮擦按颜色分格插满旋转架,荧光笔的笔帽像一排彩色小炮,包书皮的透明卷膜在日光灯下闪着玻璃纸的光。三年级的小女孩踮起脚,把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搂进怀里,那神情跟在游乐园挑纪念品没有分别。她妈妈在旁边往篮子里丢草稿本,嘴里念叨着“够用了”,语气却像在纵容一场小小的奢侈。货架之间挤满的,其实是暑假最后一点余温,是还没散尽的、关于玩的欲望。
人们总把娱乐想成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情,要看演出,要出门旅行,要抱着爆米花坐在电影院里。但开学日早晨的那个女孩,她挑文具时眼睛里的光,跟挑玩具时一模一样。对她来说,一盒新笔就是一套新的积木,每根笔杆都是一个待命的小兵,将在空白的练习本上排兵布阵。成年人早已忘了这种随时随地的快乐,我们把玩和正事分得太清,好像中间隔着一道不能跨越的围墙。
其实娱乐从来不肯老实待在属于它的角落。它混在功课里,混在劳动里,混在每天必须走过的路途中。小时候在课本边角画的火柴人,课间用橡皮擦屑做的雪球,午休时在课桌上玩的“东南西北”,哪个不是从正经事的边上偷出来的?那种快乐之所以牢靠,恰恰因为它不占专门的时间,贴着生活的皮肉长出来。等到特意空出两小时要“好好娱乐”时,倒常常觉得索然无味,像是被推上舞台的观众,忽然忘了台词。
文具店里的货架提醒了我这件事。那些被精心分类的笔、本子、卷笔刀,本来是学习的工具,却因为颜色和造型,变成了可以摩挲、收集、交换的玩物。有人收集整套的限定款墨水,有人囤积手感软糯的按动笔,不是为了写字,就是为了捏在手里转两圈。这种没有用途的喜欢,就是娱乐最原始的形状。它不需要舞台,不需要观众,只需要一点点不必讲道理的心动。
后来那女孩抱着水彩笔走出店门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没走几步就拆开了盒子,用指甲尖掐出一支柠檬黄,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她妈妈皱了下眉头,却没说什么。那个太阳会在晚饭前被洗掉,但画下来的那一分钟里,整个街道都是她的画室。娱乐如果非要有个定义,大概就是这种主动的、没有报酬的、自己给自己找来的高兴。
所以我不再羡慕那些日程表上排满演唱会的人。我更愿意在路过文具店时,停下来按两下橡皮擦上印着的小狗图案,或者翻一翻封面印满恐龙的本子。货架上的东西每年都换,但那种挤在人群里挑挑拣拣的兴奋,跟小时候放学后冲向小卖部的心情,用的是同一条神经。娱乐不需要被正名,不需要被赋予意义,它就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瞬间里,等着你把手伸过去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