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鸟驿站里的方向盘

驿站铁架最底层躺着一个扁纸箱,老太太蹲了半天才把它拽出来。她撕开胶带,里头是儿子寄来的汽车遮阳挡,银灰色的布面折得整整齐齐。她抖开看了看,又仔细叠回去,嘴里嘟囔着:“家里那辆老帕萨特,前挡风玻璃晒得都能煎鸡蛋了。”这话说给谁听呢?周围没人接茬,只有扫码枪的滴滴声和纸箱翻动的哗啦声。她抱着箱子往外走,步子不快,像揣着件要紧的家什。
老太太年轻时在纺织厂开车床,后来退休学了驾照,六十岁那年买了辆二手帕萨特。车龄比她孙子还大,漆面斑驳,副驾车门要用力摔才关得严。她开着它去早市拉菜,去城郊看老姐妹,后备箱常年备着一把藤椅和半袋化肥。邻居笑她拿轿车当拖拉机用,她不恼,只说:“轮子能转就行,管它拉什么。”那辆车确实能装,有回帮人搬洗衣机,后座放倒,愣是塞进去了。
去年冬天,帕萨特在十字路口被追尾。后车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,下车连声道歉,脸涨得通红。老太太绕到车尾看了看,保险杠凹了一块,尾灯碎成几片。她没急着理论,先问小伙子伤着没有。对方摇头,她又说:“那就行,车坏能修,人没事就好。”修车花了三千八,儿子让她换辆新的,她算了一笔账,说再开三年,等孙子上大学再说。那阵子她走路去菜市场,路过修车铺总要进去瞅两眼。
修好的帕萨特有了块新尾灯,颜色比旧的浅一些,夜里亮起来像一只眼睛眨得不大均匀。老太太开得反而更仔细了,转弯必打灯,跟车保持两米距离。有次在高速上,一辆货车变道不打灯,她按了两声喇叭,对方没理,她也没追上去理论,只是松了油门,让车速慢慢降下来。儿子坐在副驾上,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抿着嘴,眼睛盯着前方,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自行车,也是这样的背影,脊梁绷得直直的。
今年开春,老太太在菜鸟驿站取完快递,顺手把纸箱拆了压平,捆好放在驿站门口的回收筐里。她抬头看见路边停着一排崭新的电动车,流线型的车身泛着哑光,充电桩上亮着绿灯。她绕着其中一辆走了一圈,弯腰看了看底盘,又直起身来,用手掌按了按车顶的弧线。销售员迎上来想介绍,她摆摆手说:“我就是看看。”回家路上她跟老姐妹打电话,聊起儿子想买电车的事,末了说了句:“电的也好,油的也好,四个轮子能载人,就是好东西。”
那辆帕萨特还停在她家楼下的老位置,车衣罩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四个轮毂。老太太每周六早上会发动一次,怠速热车十分钟,然后开去两公里外的早市。回来时后备箱装着新鲜的芹菜和豆腐,有时还有一把香椿芽。她把车停稳,熄火,拔钥匙,顺手摸了摸方向盘,皮套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,像握惯了的手柄。楼上有人喊她上楼喝茶,她应了一声,锁好车门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楼道走,身后那辆车安安静静地趴在阳光里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