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突然黑了,电梯的嗡鸣声也跟着断了。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,光柱在墙壁上晃出一小片白,楼下有人喊“跳闸了”,声音在混凝土通道里弹了两下就没影了。光只够照见脚下三四级台阶,我往下走,经过每层楼的配电箱时都听见里面嗡嗡的余响。走到一楼门厅,看见几个邻居也举着手机,光点散在黑暗里,像远处山路上游客的头灯。这让我想起去年在黔东南一个寨子里,也是这么突然停电,大家举着手机往鼓楼走。

那次停电是傍晚来的,寨子里的电灯全灭了,只有鼓楼方向还亮着几团光。客栈老板说发电机只能带路灯,房间里的空调别想了。我跟着几个背包客摸黑往高处走,手机灯照见石板路缝里的青苔。走到半山腰回头看,整片吊脚楼群沉在暗处,只有零星几户窗口透出蜡烛的暖黄。有人坐在路边石头上弹吉他,琴声混着溪水响。那晚我们没回房间,围着鼓楼底下的小卖部买冰镇酸梅汤,老板从泡沫箱里掏出来递给我们,说“今晚月亮好,不用灯”。
第二天电来了,寨子恢复成寻常模样,空调外机又开始滴水。我反而有点失落,白天逛寨子时总忍不住找昨晚摸黑经过的那条岔路。旅游这事有时候就这样,计划外的停电把路线打乱了,你反而记住了平时不会走的地方。后来我去别处也养成习惯,傍晚关掉导航随便拐进巷子,走到没路灯的地段就靠手机照着看门牌。有次在潮州古城,手机灯照见一户人家门楣上贴的符纸,红纸黑字被光打得发亮,旁边蹲着只猫,眼睛反光像两颗小灯泡。
白天旅游和晚上是两回事。白天看景点,晚上看生活。停电把晚上的光线压到最低,手机灯只能照见一小块,逼着你凑近看。在泉州西街那次,我手机照着找一家听说很好吃的面线糊摊子,光扫过骑楼柱子上的对联,扫过蹲在路边吃宵夜的人,最后停在一个冒着白气的锅前面。老板递给我一碗,说“加醋肉还是大肠”,我蹲在塑料凳上吃,手机灯搁在碗旁边照着,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。旁边一个本地大叔看我这样笑,说“你们游客真有意思,吃个面线糊还要打灯”。
后来我琢磨,手机灯照出来的旅游记忆反而更清楚。强光底下什么都看得见,注意力就散了。手机灯只给一小圈,你只能盯着那一圈里的东西,门环上的铜绿,石板上的刻字,或者一碗面线糊里沉底的醋肉。前阵子去徽州一个古村,晚上又赶上线路检修,我举着手机沿水圳走,光柱里飞着细小的虫,水声就在脚边但看不见水。走到一座小石桥中间我关了灯,站了十几秒,眼睛慢慢适应之后,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和桥下一点反光。再开灯时,光显得特别刺眼。
现在出门旅游我包里总带个小手电,比手机灯聚光。但很少用上,因为大部分地方晚上都有路灯。偶尔在青旅多人间里,室友睡了我要找东西,才摸出来照一下床底。那种时刻会想起寨子鼓楼底下那碗酸梅汤,想起潮州那只眼睛反光的猫,想起蹲在泉州路边吃面线糊时膝盖上落的那层夜露。旅游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,停电把日子里的光调暗了,你反而看清了平时忽略的那些角落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