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时代里的一副太极**

清晨的公园里,几十位老人正缓缓起势,白衫在薄雾中划出柔和的弧线。领队的老陈年轻时是卡车司机,如今他的“云手”总带着握方向盘的力道——掌心虚拢,仿佛还拢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换挡杆。队列外,几辆停着的私家车静静卧在梧桐树下,车窗上凝着露珠。有人打完一套拳,掏出手机扫开共享汽车,准备去接孙子。这片打太极的空地,三十年前正是公交总站的掉头场。
老陈说,他开车跑了二十八年长途,最怕的不是山路,是孤独。那时候的驾驶室里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评书,和副驾驶座上那张早已翻烂的全国公路图。现在他的儿子在物流公司上班,车上的导航会实时播报拥堵,车载音响连着无数首歌,可儿子回家还是抱怨,说一天说不了几句话。老陈不明白,怎么通讯越方便,人越不爱开口讲话。
公园东门外是条新修的高架路,车流在清晨六点就开始密集。那些赶早班的人,把早餐挂在副驾的挂钩上,等红灯时匆匆咬一口。老陈打拳时看着他们,想起自己当年跑夜车,会在服务区泡一壶浓茶,和同样歇脚的其他司机凑在一起,交换路况和烟卷。现在的司机们各自关在铁壳子里,像一排排候鸟,翅膀被隔音玻璃封住了。
有一次,老陈的孙子问他,为什么汽车要有倒车镜。他说,那是让你看见已经走过的路。孙子眨眨眼,说那不就是后悔药么。老陈笑了,说后悔药买不来,但后视镜能提醒你,别光顾着往前冲,忘了后面跟着的、让着的人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超车,被一辆老式吉普按喇叭教训,那司机摇下车窗喊:“小伙子,路是大家的。”这句话他记了三十年。
如今公园里打太极的人,不少是从驾驶座上退下来的。他们膝盖不好,腰也僵,但一摆手,还能看出当年挂挡、打方向的利落。老陈说,汽车把人送得越来越远,可太极让人站得越来越稳。他们这群人,年轻时用油门丈量世界,老了用推手体会方寸之间的进退。那副挂在树杈上的旧车牌,是队里老李贡献的,他说要挂到锈透了才取下来。
日头升起来,老人们收势,各自走向自己的代步工具。有的钻进电动车,有的骑上自行车,老陈慢慢走向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轿车。他摸了摸车门,像在摸一头老伙计的脊背。车子载过他的工友、他的老伴、他刚出生的孙女。引擎发动的那一声轻响,和太极收势时的吐纳几乎一样。他缓缓驶出公园,后视镜里,那副悬在树上的车牌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











